12月17日，一则关于“南京博物院珍藏的明代仇英名作为何流入拍卖市场？”的媒体报道，引起了社会广泛讨论。中国近现代著名收藏家庞莱臣的后代表示，庞家在上个世纪曾向南京博物院无偿捐献了庞莱臣“虚斋旧藏古画”共计137件(套)，但目前其中五件下落不明，而明代仇英的画作《江南春》图卷竟意外现身于拍卖会。当晚，南京博物院发布声明对事件作出解释，但该回应未能完全消除公众疑虑，五件画作究竟流落何处？被拍卖的《江南春》图卷是否就是捐赠品？博物院对认定为“伪作”的画作是否有权自行处理？这一系列疑问均未得到解答。18日，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对此事作出回应，表示已组建专项工作组展开联合调查。

第一问：五件画作究竟去向何处？

据相关报道，1959年，庞莱臣的后人向南京博物院无偿捐赠了庞莱臣“虚斋旧藏古画”137件(套)，南京博物院向庞增和先生（庞莱臣之孙）开具了《捐赠文物资料收据》，以及捐赠“虚斋旧藏古画”137件(套)的详细清单等证明文件。

1959年苏州市文化局代表江苏省文化局接收庞家捐赠文物字画的临时收据。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2024年10月10日，庞增和的女儿庞叔令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南京博物院履行对庞家捐赠文物的告知义务。该案最终以调解方式结案，南京市玄武区法院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庞叔令查验所有捐赠藏品的原件，并就缺失藏品的流转情况作出说明。2025年6月底，庞叔令依据调解书约定前往南京博物院库房查验，发现清单上的137件（套）藏品仅存132件，有五件不知所踪。这五件画作分别是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北宋赵光辅《双马图轴》、明代王绂《松风萧寺图轴》、清初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清代汤贻汾《设色山水轴》。

查验结束后不久，南京博物院以书面形式回复称：这五幅画已被认定为“伪作”，并从馆藏序列中“剔除”，并进行了“划拨、调剂”处理。庞叔令表示，对于这五件古画被“划拨、调剂”后的具体去向，南京博物院未能提供明确说明。

2025年12月16日，庞叔令正式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南京博物院提供上述五件藏品的详细流转去向材料。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发布情况说明，称“上世纪90年代，我院依据《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对该5幅画作进行了处置”，但五件画作的具体去向，仍未说明。

这五件画作究竟流落何方，疑问依然存在。

第二问：引发争议的五件画作真伪如何？

庞家捐赠的五件画作除了下落不明，其本身的真伪问题也成为庞家后人与南京博物院之间的争议焦点。

庞叔令称，他们在查验南京博物院库房后不久，南京博物院以书面形式告知，这五幅画被认定为“伪作”，已从藏品序列中“剔除”，并进行了“划拨、调剂”处理。

庞叔令表示：“我的曾祖父庞莱臣的收藏眼光，是业界公认的。捐赠给国家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珍品。即便在学术上存在争议，认定为‘伪作’如此重大的决定，为何不通知捐赠人？共同鉴定、确认的程序在哪里？说处理就处理，连去了哪里都说不清楚。”

据了解，为证明处置行为的合法性，南京博物院向法庭提交了两份鉴定材料，一份是1961年（十月至十二月）鉴定书画意见记录（抄本），另一份是1964年7月鉴定书画库存意见记录。“其中一份鉴定书上的王敦化、徐沄秋二人实际上是南博的工作人员。徐沄秋是负责征集工作的，并非书画鉴定专家。”庞叔令说。

17日，南京博物院发布情况说明称，5幅争议画作在1961年经由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鉴定为“伪”；1964年又经由王敦化、徐沄秋、许莘农组成的专家组再次鉴定为“假”。

18日，一位资深书画鉴定行业人士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当年的张珩是古书画权威鉴定专家，“属于最终拍板的人”。该人士表示：“仇英的作品其实不难鉴定。从画法、技法、设色、人物的开脸等方面来看，还有落款和印章来说都不难。”

第三问：被拍卖的《江南春》图卷是否就是捐赠的画作？

2014年12月，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策划了“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策展人、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庞鸥为展览撰写的文章中，有一句话是：“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庞家随即就此提起名誉权诉讼并最终胜诉，法院判决庞鸥赔礼道歉。

明 仇英 《江南春卷》（局部）。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庭审中，为证明庞家人卖画，庞鸥称，根据报道，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归庞莱臣在苏州的女儿所有，在上世纪90年代被艺兰斋收藏。庞叔令表示：“我一看（那个报道）就惊呆了。那上面说的，正是我们庞家1959年捐赠给南博的那幅著名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

自那以后，庞家开始持续向南京博物院发函，希望了解1959年捐赠的137件（套）藏品的现状。2024年10月，庞叔令提起诉讼，要求南京博物院履行对庞家捐赠文物的告知义务。南京市玄武区法院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庞叔令查验全部捐赠藏品原件。

庞叔令称，2025年5月，在南京博物院遍寻不见的由庞家人捐赠的仇英《江南春》图卷出现在北京一场拍卖预展上，据了解估价高达8800万元，随即立即向国家文物部门举报，拍卖公司随后撤拍。

被拍卖的《江南春》图卷真的是庞家捐赠的吗？12月17日，南京博物院发布情况说明称，“关于拍卖市场出现的《江南春》图卷是否为受赠画作，尚待进一步查证。”

第四问：被鉴定为赝品的画作，博物馆能否自行处置？

17日，南京博物院在情况说明中称，“5幅争议画作”在上世纪60年代被两次鉴定为“伪”“假”。那么，如果鉴定为赝品，博物院是否有权自行处置?

南京博物院在情况说明中表示：“上世纪90年代，南京博物院依照《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对该5幅画作进行了处置。”

“进入馆藏品级文物序列，需要鉴别真伪、定级，专家都说是假的了就不会定级，会放到‘参考品’序列。”一位资深书画鉴定行业人士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在上世纪90年代，“制度相对不完善，既无明确条文禁止馆藏参考品流转，也无细致条款规范捐赠后的处置流程。”

相关法律界人士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认为，此案涉及多个复杂法律问题：国有博物馆对捐赠文物的管理权限、文物鉴定的程序正义、捐赠人与受赠机构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以及文物“划拨、调剂”的合法流程。“根据《博物馆条例》和《文物保护法》，博物馆接受捐赠后，应当尊重捐赠人的意愿，对藏品妥善保管。”

“如果南博认为庞家后人捐赠的古代绘画有伪作，应第一时间通知庞家后人，而不是擅自处理。”北京高思律师事务所律师尹志军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若南博认为是伪作，确定不收藏，应当返还给庞家后人。”

知名律师、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已进馆的文物、标本中，经鉴定不够入藏标准的，或已入藏的文物、标本中经再次鉴定，确认不够入藏标准、无保存价值的，应另行建立专库存放，谨慎处理。必须处理的，由本单位的学术委员会或社会上的有关专家复核审议后分门别类造具处理品清单，报主管文物行政部门批准后，妥善处理。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2024年10月国家文物局官网发文称，《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由原文化部于1986年颁行，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实施条例》《博物馆条例》等法律法规陆续修订出台，对藏品管理提出了新的要求。2022年，国家文物局启动了《办法》修订工作。

付建认为，博物馆获得的是文物所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六条，公民、组织捐赠给国家的文物属于国家所有，国有文物收藏单位代表国家持有和管理文物，享有所有权中的占有、使用、收益权，处分也应该在国家规定的流程中处分。

“文物捐赠属于公益性质赠与，文物转移后，对于无文物价值的现代仿制品，不属于《文物保护法》保护的文物范围，馆方应通知捐赠方收回，而非擅自处置。若捐赠时双方约定了特定保管条件，博物馆违反约定的，捐赠者后人也可依据约定主张索回。”付建说。

12月18日，江苏省文旅厅工作人员回应媒体称，已经关注到此事，该事件已由江苏省文旅厅牵头成立工作专班联合调查处理。“内部正在研究，会有正式对外的口径”，若存在相关违法违规行为，将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规处置，最终调查结果将及时对外公布。

上游新闻记者 杨波 汤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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