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9日夜间，位于广东省汕头市潮南区峡山街道丹凤路的一栋钢筋混凝土自建房突发火情，该建筑名为“裕丰五金电器店”。大约40分钟后，明火得到控制，过火面积约为150平方米。

此次火灾导致12人遇难，均为店主吴某某的亲属，涵盖祖孙四代人。根据该店铺此前的地图街景，这栋建筑共有4层，一楼是三个门面打通形成的商铺，上面三层的窗户均装有防盗网。

12月9日晚，“裕丰五金电器店”火灾现场。（视频截图）

类似事故在当地并非首次。今年6月，距离此地约3公里的西沟市场一处商铺发生火灾，造成3人死亡。该商铺同样属于商住混合结构，一层经营粮食，二层为居住阁楼。事后，广东省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对该事故的查处进行了挂牌督办。

这类自建房在国内较为常见，常被称为“三合一”或“多合一”场所——即在同一空间内混合了住宿、生产、经营或仓储等多种功能。今年7月，国家消防救援局相关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2025年上半年，经营性小场所发生较大火灾8起，亡人率同比上升39.5％。这类场所规模通常不大，但普遍存在经营、储存、居住“三合一”现象，“下店上宅”、“前店后宅”的格局是导致火灾伤亡的重要原因。

中国消防科普委员会专家委员、消防安全科普博主刘祖河近期完成了对汕头这起事故的现场调查。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对于小本经营者来说，“下店上宅”等自建房能大幅降低生活成本，兼顾生意便利与照顾家庭，但由于此类建筑大多缺乏正规的设计、审批和施工监理，从建造之初就埋下了安全隐患。

“天然的温床”

还没抵达丹凤路，广东省汕头市大宅村居民李盛就听到了由远及近、持续不断的急促消防警报声。他意识到，附近出事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骑到丹凤路，发现前方路口已被警方封锁。时间接近12月9日22时，火势已基本扑灭，一楼的商铺内还有零星火光，而二楼以上部分则一片漆黑。整栋四层建筑的外墙被浓烟熏得漆黑。

在救援现场，李盛看到聚集了十几辆消防车，其中包括从邻近和平镇调派的车辆，还有两辆救护车亮着顶灯守候在一旁。消防员和医护人员主要从建筑后门进出，不断有人员被救援人员用担架抬出，并迅速送往停在后门附近的救护车。

据了解，事发地点是潮南区峡山街道丹凤路的裕丰五金电器店。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店成立于2010年，经营者为吴某某，主要销售家用电器、电机和五金工具。李盛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据他回忆，该店铺一楼堆满了各类五金商品，是典型的“下店上宅”格局，即一层经营，上层住人。

12月10日，“裕丰五金电器店”所在的4层建筑。图/新华

“下店上宅”等自建房在民营经济活跃、自建房密集的沿海地区普遍存在。在中国消防救援学院青年教师周静看来，绝大多数此类建筑存在先天安全缺陷。许多建于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前的自建房，当时的报建程序可能只是“跟村委会说一声”，其设计、材料与现行建筑防火规范差距很大，成为“历史遗留问题”。

拥有15年从业经验的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王峰，长期承接各类乡村自建房项目。他解释说，现行《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对此类建筑有明确要求，例如：商业与居住部分必须采用耐火极限高的实体墙进行分隔，且在这道防火墙上原则上不应开设门窗洞口；必须为商业部分设置独立的安全出口；需设置便于消防救援的窗口等设施。“也就是更应注重防止火灾对上部住宅部分产生影响。”王峰总结道。

对于那些建造时间已久、不符合新规的“下店上宅”自建房，刘祖河形容其为“天然的温床”。他说，此类场所因经营或仓储区域可燃物高度集中，火灾风险极高，而且火灾发展速度往往超乎想象，“从一点小火苗演变成完全失控的大火，仅仅需要三分钟左右”。

“一个垂直的楼梯间就相当于一个烟囱。”刘祖河解释道，这类建筑的构造缺陷在于，连接楼下经营与楼上居住空间的，通常只有一部内部楼梯。一旦楼下起火，高温、浓烟和有毒气体沿楼梯急速上蹿，迅速吞噬唯一的逃生通道，留给楼上居民的反应时间和逃生空间都极为有限。

对于消防救援人员，此类火场同样是严峻挑战。刘祖河分析，救援难点是多方面的：首先，火情发展迅猛，救援人员到达现场时往往已处于猛烈燃烧阶段，内部充满高温浓烟，能见度极低；其次，建筑功能复杂，货物堆积情况不明，搜救人员需要在危险环境中快速定位被困者，而“有些是自己搭的夹层，人在阁楼里”，结构隐蔽，增加了搜寻难度。

他进一步解释，在此类场所，如果盲目破门强攻，射水灭火时产生的水蒸气与压力，可能会将高温烟气逼向被困者藏身的位置，反而加剧其生存风险。“这种救援是很困难的，需要非常谨慎的判断和战术配合。”

“蒙混过关”

事实上，“下店上宅”的安全风险，并非无人知晓。多名受访者表示，在基层消防部门，“三合一”场所一直是重点排查对象。但问题在于，整改并不容易。

在广东省湛江市从事消防工程设计与施工的一级注册消防工程师林安，常年承接各类场所的消防改造项目。他坦言，从业多年，他见识过业主们形形色色的选择，而绝大多数项目的主导逻辑并非安全，而是“为了不被消防罚款”。

当被问及如何应付检查时，林安描述了一种常见做法：业主为了满足街道办等部门的“硬性要求”，往往选择最廉价、最简单的方案——“只要有水就行”，即用普通的自来水管道接上压力表，伪装成消防给水系统，水压极低。“洗手时水龙头开大点，管道那边就没水了。”这种工程纯粹是为了“蒙混过关”，在火灾发生时几乎无法发挥作用。

为何许多业主选择敷衍了事？成本是首要障碍。林安曾承接一栋新建自建房项目，业主主动要求所有消防设施按高标准配置，最终花费超过三十万元。而绝大多数存量自建房业主，面对动辄数万乃至十几万元的合规改造报价，第一反应是“被吓跑”，“一个店铺总投资可能才四五十万元，让业主再掏十几万元做消防，不太现实”。

另外，改造难度也很大。林安说，大量老旧自建房在建造之初并没有预留消防管道井、设备机房等空间，后期加装涉及复杂的破拆、布线，难度大，且严重影响现有居住和经营空间，与业主追求空间利用率最大化的初衷直接冲突，业主改造意愿极低。

他进一步解释，按照商用标准，这类商住一体建筑需要满足疏散通道宽度、设置两条逃生楼梯、配备消防控制室并有专人值守等条件。“单单逃生楼梯就要两条，可以说绝大多数经营性自建房都做不到。”

“火灾离我特别远。”这是一些人的心态。周静在沿海一带做此类自建房调研时发现：当听闻消防或上级部门来检查时，一些商户会选择暂时关门歇业，以躲避处罚。“他们怕被罚三五千元，宁愿关门几天不赚钱。”等检查一过，一切照旧。

而在执法层面，周静分析道，中国的消防安全标准体系涉及住建、消防等多个部门。根据消防安全责任制，消防救援机构负有监督职责，但一个区县级消防救援大队具备执法资格的正式人员往往不算多，面对辖区内成千上万的“九小场所”和“三合一”场所，力量捉襟见肘。派出所也对辖区场所负有日常消防监督检查职责，但据周静所说，少有警力专司于此。至于街道和村委会，虽负有宣传和防火责任，却普遍缺乏专业的执法能力和强制手段。

另外，在周静看来，对于数量巨大的“三合一”小场所，完全套用现行的高标准“不现实”，也会面临巨大的阻力，毕竟，“可能百分之八九十的场所都要被处罚”。

林安说，更常见的“妥协”方案是：一层商铺为应付办证或检查，勉强安装最基本的消防管道，楼上住户区域则至多配几个灭火器。“房东能给每层配两个灭火器，已经算很好的了。”他说。

“风险降级”

面对大量存在的经营性小场所，消防安全究竟应如何保障？

有学者提出，应寻求更精细化的解决方案。比如，周静建议，借鉴“小而精、小而快”的地方立法经验，由汕头等地市或广东省层面，针对“三合一”场所率先出台专门的消防管理规定或地方性法规，界定消防、公安、住建、街道、村委会等各方的责任边界，并制定符合实际、循序渐进的整改标准，让执法有更明确的依据。

另外，周静还认为，适当的惩罚性措施必不可少，“处罚需要真正让人感到‘肉疼’，才能树立规则的权威”。

而在刘祖河看来，治理思维应从单纯的“查处”转向更为务实的“风险降级”，即承认现状的复杂性，转而通过一系列具体、可操作的措施，将风险降至可接受的水平。首先是保障最基础的逃生可能，例如，凡是可能住人的夹层或楼层，必须设置可开启的逃生窗；允许安装防盗网，但同时须配置大铁锤或“太平斧”等破拆工具，并固定存放于窗旁，确保紧急情况下可以快速破拆。

其次，他主张大力推广适合老旧场所的简易消防设施，如利用既有自来水管道推广简易喷淋装置，用于扑救初期火灾；同时推广联网型火灾报警器，实现楼上楼下联动报警，甚至与消防机构联通，“几百块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关键在于有没有推动”。在管理上，可以从法规或营业执照审批的源头进行设计，将完成此类基本消防安全整改设置为合法经营的前置许可条件。

周静也提到了“智慧消防”与“智慧城市”大数据联动的可能性。通过财政投入或多元筹资，在重点区域推广联网的智能烟感报警器、电气火灾监控系统，并与视频监控网络、基层治理平台打通。

此次汕头调研中，刘祖河观察到，在火灾事发地不远处，一家诊所已完成了消防整改，在楼梯间砌起了实体墙，安装了合格的防火门。一旦一楼起火，火焰和浓烟可以被有效阻隔在起火层，“这样他们家人在二楼、三楼、四楼，一般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推广此类物理防火分隔，刘祖河认为是最有效的工程手段之一。但难点在于成本和意愿。他建议，政府可以考虑设立专项补贴，或通过政策激励，“老百姓出一点，政府补贴一点”，共同推动这项“保命”改造。

（李盛、周静、林安、王峰为化名）

发于2025.12.22总第121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自建房大火夺走12条生命背后

作者：倪纷纷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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